《哀溺文序》鑒賞
原文
永之氓咸善游。一日,水暴甚,有五、六氓乘小船絕湘水。中濟,船破,皆游。其一氓盡力而不能尋常。其侶曰:“汝善游最也,今何后為?”曰:“吾腰千錢,重,是以后。”曰:“何不去之?”不應,搖其首。有頃,益怠。已濟者立岸上呼且號曰:“汝愚之甚,蔽之甚,身且死,何以貨為?”又搖其首。遂溺死。吾哀之。且若是,得不有大貨之溺大氓者乎?于是作《哀溺》。
賞析
短文用白描手法,用詞簡省淺近,人物特點卻入木三分,體現了柳氏寓言一貫的特點。
《哀溺文序》的特色是用正面描寫和側面烘托相結合的手法,主要刻劃了溺死者要錢不要命的心態,使全文敘述相當精煉,人物形象十分生動傳神。
正面描寫主要從三個方面著手:一是行動描寫,“盡力而不能尋常”,暗示錢的累贅;二是語言描寫,“吾腰千錢,重,是以后”,說明他明知關鍵在錢,卻仍不愿割舍;三是表情描寫,兩次“不應,搖其首”,說明他要錢不要命,至死不悟。
側面烘托也是從三個方面著手:一是反襯,“善游最也”,借他人之口指出他平素善于游泳,從而反襯他今日“盡力而不能尋常”的反常行為;二是對比,把最善游泳的他反倒淹死,與本來游水本領不如他的人都能安全到達彼岸進行對比。三是用“己濟者”的呼號,從側面揭示他的蒙昧自蔽。
作者通過三個正面描寫和三次側面烘托,在簡省的白描中通過強烈而深刻的對比,戲劇化地突出了人物性格物征,深刻而令人警醒地彰明了“哀溺”的主題。
從細節運用與結構分析方面來看,此文也可圈可點。
在永州民眾“咸善游”,而水“暴甚”,幾人渡河,船破于中流的背景下,眾人皆游。“咸”點明人人都水性好,即使水“暴甚”,本來眾人也可以游至岸邊。
“其一氓盡力而不能尋常”,一筆轉折,使讀者注意力自然聚于此“一氓”,而后又特借“其侶”來點明,這個“盡力卻不能尋常”的人正是“善游最也“之人,那所有人都不禁要問“今何后為”了。
曰:“吾腰千錢,重,是以后。”腰纏千錢,財難舍,可謂“氓”之常情。到底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?
讀者都要問“何不去之?”了,生死危機下,應該“去之”了吧?結果“氓”“不應,搖其首。有頃,益怠。”
對這樣要錢不顧命的人,人們都忍不住喊出“汝愚之甚,蔽之甚,身且死,何以貨為?”的勸誡。
出人意料的是,“氓”“又搖其首。遂溺死。”這一轉筆,直讓人慨嘆竟然真有這樣要錢不要命的人,何其可悲。再回想前文,這人是“咸善游”的民眾中“善游最也”之人啊——這樣的人,竟是溺死河中。為何?已不言自明。
小小篇幅,重重鋪墊,層層對比。設懸念、作伏筆,起承轉合,多在細節處見匠心。
吾哀之。且若是,得不有大貨之溺大氓者乎?于是作《哀溺》。最后“合”筆之處,點明主旨,“善游最也”的“氓”為千錢便溺死河中而不顧,那“大貨”又會溺死多少“大氓”呢?
“得不有”一句是理解整篇辭賦的關鍵,也是作者由“序文”過渡到賦文的橋梁。林紓在《柳文研究法》中說:“《哀溺文》與《蝂傳》同一命意。然柳州每于一篇言之中,必有一句最有力量、最透辟者鎮之。……‘序’之結尾即曰:‘得不有大貨之溺大氓者乎!’語極沉重,有關系。”
從故事到人物,從記述到描寫,都鮮明具體,活靈活現,如一篇“小小說”。這個被淹死的“氓”,錢迷心竅,愛錢超過愛命,死到臨頭還執迷不悟,最后終因金錢的拖累而被淹死,實在可悲而又可憐。可是從另一方面說,他在緊急的關頭,分不清主要、次要,依然戀錢不舍,又有些死得活該。柳宗元在“哀之”的同時,馬上想到“得不有大貨之溺大氓者乎?”從被淹死的“氓”想到正在被淹沒的“大氓”,從永州一件具體的生活事件想到整個社會現實。
柳宗元簡介
唐代·柳宗元的簡介

柳宗元(773年-819年),字子厚,唐代河東(今山西運城)人,杰出詩人、哲學家、儒學家乃至成就卓著的政治家,唐宋八大家之一。著名作品有《永州八記》等六百多篇文章,經后人輯為三十卷,名為《柳河東集》。因為他是河東人,人稱柳河東,又因終于柳州刺史任上,又稱柳柳州。柳宗元與韓愈同為中唐古文運動的領導人物,并稱“韓柳”。在中國文化史上,其詩、文成就均極為杰出,可謂一時難分軒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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