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逆臣上
安祿山,營州柳城胡也,本姓康。母阿史德,為覡,居突厥中,禱子于軋犖山, 虜所謂斗戰神者,既而妊。及生,有光照穹廬,野獸盡鳴,望氣者言其祥。范陽節 度使張仁愿遣搜廬帳,欲盡殺之,匿而免。母以神所命,遂字軋犖山。少孤,隨母 嫁虜將安延偃。開元初,偃攜以歸國,與將軍安道買亡子偕來,得依其家,故道買 子安節厚德偃,約兩家子為兄弟,乃冒姓安,更名祿山。及長,忮忍多智,善億測 人情,通六蕃語,為互市郎。
張守珪節度幽州,祿山盜羊而獲,守珪將殺之,呼曰:“公不欲滅兩蕃邪?何 殺我?”守珪壯其語,又見偉而皙,釋之,與史思明俱為捉生。知山川水泉處,嘗 以五騎禽契丹數十人,守珪異之,稍益其兵,有討輒克,拔為偏將。守珪丑其肥, 由是不敢飽,因養為子。后以平盧兵馬使擢特進、幽州節度副使。
于是御史中丞張利貞采訪河北,祿山百計諛媚,多出金諧結左右為私恩。利貞 入朝,盛言祿山能,乃授營州都督、平盧軍使、順化州刺史。使者往來,陰以賂中 其嗜,一口更譽,玄宗始才之。天寶元年,以平廬為節度,祿山為之使,兼柳城太 守,押兩蕃、渤海、黑水四府經略使。明年,入朝,奏對稱旨,進驃騎大將軍。又 明年,代裴寬為范陽節度、河北采訪使,仍領平盧軍。祿山北還,詔中書門下尚書 三省正員長官、御史中丞餞鴻臚亭。
四載,奚、契丹殺公主以叛,祿山幸邀功,肆其侵,于是兩蕃貳。祿山起軍擊 契丹,還奏;“夢李靖、李勣求食于臣,乃祠北郡,芝生于梁。”其詭誕敢言不疑 如此。席豫為河北黜陟使,言祿山賢。時宰相李林甫嫌儒臣以戰功進,尊寵間己, 乃請顓用蕃將,故帝寵祿山益牢,群議不能軋,卒亂天下,林甫啟之也。
祿山陽為愚不敏蓋其奸,承間奏曰:“臣生蕃戎,寵榮過甚,無異材可用,愿 以身為陛下死。”天子以為誠,憐之。令見皇太子,不拜。左右擿語之,祿山曰: “臣不識朝廷儀,皇太子何官也?”帝曰:“吾百歲后付以位。”謝曰:“臣愚, 知陛下不知太子,罪萬死。”乃再拜。時楊貴妃有寵,祿山請為妃養兒,帝許之。 其拜,必先妃后帝,帝怪之,答曰:“蕃人先母后父。”帝大悅,命與楊铦及三夫 人約為兄弟。繇是祿山有亂天下意,令麾下劉駱谷居京師,伺朝廷隙。
六載,進御史大夫,封妻段為夫人,有國。林甫以宰相貴甚,群臣無敢鈞禮, 惟祿山倚恩,入謁倨。林甫欲諷寤之,使與王鉷偕,鉷亦位大夫,林甫見钅共,鉷 趨拜卑約,祿山惕然,不覺自罄折。林甫與語,揣其意,迎剖其端,祿山大駭,以 為神,每見,雖盛寒必流汗。林甫稍厚之,引至中書,覆以己袍。祿山德林甫,呼 十郎。駱谷每奏事還,先問:“十郎何如?”有好言輒喜;若謂“大夫好檢校”, 則反手據床曰:“我且死!”優人李龜年為帝學之,帝以為樂。
晚益肥,腹緩及膝,奮兩肩若挽牽者乃能行,作《胡旋舞》帝前,乃疾如風。 帝視其腹曰:“胡腹中何有而大?”答曰:“唯赤心耳!”每乘驛入朝,半道必易 馬,號“大夫換馬臺”,不爾,馬輒仆,故馬必能負五石馳者乃勝載。帝為祿山起 第京師,以中人督役,戒曰:“善為部署,祿山眼孔大,毋令笑我。”為瑣戶交疏, 臺觀沼池華僭,帟幕率緹繡,金銀為榜筐、爪籬,大抵服御雖乘輿不能過。帝登勤 政樓,幄坐之左張金雞大障,前置特榻,詔祿山坐,褰其幄,以示尊寵。太子諫曰: “自古幄坐非人臣當得,陛下寵祿山過甚,必驕。”帝曰:“胡有異相,我欲厭之。”
時太平久,人忘戰,帝春秋高,嬖艷鉗固,李林甫、楊國忠更持權,綱紀大亂。 祿山計天下可取,逆謀日熾,每過朝堂龍尾道,南北睥睨,久乃去。更筑壘范陽北, 號雄武城,峙兵積谷。養同羅、降奚、契丹曳落河八千人為假子,教家奴善弓矢者 數百,畜單于、護真大馬三萬,牛羊五萬,引張通儒、李廷堅、平洌、李史魚、獨 孤問俗署幕府,以高尚典書記,嚴莊掌簿最,阿史那承慶、安太清、安守忠、李歸 仁、孫孝哲、蔡希德、牛廷玠、向潤客、高邈、李欽湊、李立節、崔乾祐、尹子奇、 何千年、武令珣、能元皓、田承嗣、田乾真皆拔行伍,署大將。潛遣賈胡行諸道, 歲輸財百萬。至大會,祿山踞重床,燎香,陳怪珍,胡人數百侍左右,引見諸賈, 陳犧牲,女巫鼓舞于前以自神。陰令群賈市錦彩硃紫服數萬為叛資。月進牛、橐駝、 鷹、狗、奇禽異物,以蠱帝心,而人不聊。自以無功而貴,見天子盛開邊,乃紿契 丹諸酋,大置酒,毒焉,既酣,悉斬其首,先后殺數千人,獻馘闕下。帝不知,賜 鐵券,封柳城郡公。又贈延偃范陽大都督,進祿山東平郡王。
九載,兼河北道采訪處置使,賜永寧園為邸。入朝,楊國忠兄弟姊弟廷之新豐, 給玉食;至湯,將校皆賜浴。帝幸望春宮以待,獻俘八千,詔賜永穆公主池觀為游 燕地。徙新第,請墨敕召宰相宴。是日,帝將擊球,乃置會,命宰相皆赴。帝獵苑 中,獲鮮禽,必馳賜。詔上谷郡置五爐,許鑄錢。又求兼河東,遂拜云中太守、河 東節度使。既兼制三道,意益侈。男子凡十一,帝以慶宗為太仆卿,慶緒鴻臚卿, 慶長秘書監。
十一載,率河東兵討契丹,告奚曰:“彼背盟,我將討之,爾助我乎?”奚為 出徒兵二千鄉導。至土護真河,祿山計曰:“道雖遠,我疾趨賊,乘其不備,破之 固矣。”乃敕人持一繩,欲盡縛契丹。晝夜行三百里,次天門嶺,會雨甚,弓弛矢 脫不可用。祿山督戰急,大將何思德曰:“士方疲,宜少息,使使者盛陳利以脅賊, 賊必降。”祿山怒,欲斬以令軍,乃請戰。思德貌類祿山,及戰,虜叢矛注矢邀取 之,傳言祿山獲矣。奚聞亦叛,夾攻祿山營,士略盡。祿山中流矢,引奚兒數十, 棄眾走山而墜,慶緒、孫孝哲掖出之,夜走平廬。部將史定方以兵鏖戰,虜解圍去。
祿山不得志,乃悉兵號二十萬討契丹以報。帝聞,詔朔方節度使阿布思以師會。 布思者,九姓首領也,偉貌多權略,開元初,為默啜所困,內屬,帝寵之。祿山雅 忌其才,不相下,欲襲取之,故表請自助。布思懼而叛,轉入漠北,祿山不進,輒 班師。會布思為回紇所掠,奔葛邏祿,祿山厚募其部落降之。葛邏祿懼,執布思送 北庭,獻之京師。祿山已得布思眾,則兵雄天下,愈偃肆。皇太子及宰相屢言祿山 反,帝不信。是時國忠疑隙已深,建言追還朝,以驗厥狀。祿山揣得其謀,乃馳入 謁,帝意遂安,凡國忠所陳,無入者。
十三載,來謁華清宮,對帝泣曰:“臣蕃人,不識文字,陛下擢以不次,國忠 必欲殺臣以甘心。”帝慰解之。拜尚書左仆射,賜實封千戶,奴婢第產稱是,詔還 鎮。又請為閑廄、隴右群牧等使,表吉溫自副。其軍中有功位將軍者五百人,中郎 將二千人。祿山之還,帝御望春亭以餞,斥御服賜之。祿山大驚,不自安,疾驅去。 至淇門,輕艫循流下,萬夫挽繂而助,日三百里。既總閑牧,因擇良馬內范陽,又 奪張文儼馬牧,反狀明白。人告言者,帝必縛與之。
明年,國忠謀授祿山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召還朝。制未下,帝使中官輔璆琳賜 大柑,因察非常。祿山厚賂之,還言無它,帝遂不召。未幾事泄,帝托它罪殺之, 自是始疑。然祿山亦懼朝廷圖己,每使者至,稱疾不出,嚴衛然后見。黜陟使裴士 淹行部至范陽,再旬不見,既而使武士挾引,無復臣禮,士淹宣詔還,不敢言。帝 賜慶宗娶宗室女,手詔祿山觀禮,辭疾甚。獻馬三千匹,騶靮自倍,車三百乘,乘 三士,因欲襲京師。河南尹達奚珣極言毋內騶兵,詔可。帝賜書曰:“為卿別治一 湯,可會十月,朕待卿華清宮。”使至,祿山踞床曰:“天子安穩否?”乃送使者 別館。使還,言曰:“臣幾死!”
冬十一月,反范陽,詭言奉密詔討楊國忠,騰榜郡縣,以高尚、嚴莊為謀主, 孫孝哲、高邈、張通儒、通晤為腹心,兵凡十五萬,號二十萬,師行日六十里。先 三日,合大將置酒,觀繪圖,起燕至洛,山川險易攻守悉具,人人賜金帛,并授圖, 約曰:“違者斬!”至是,如所素。祿山從牙門部曲百馀騎次城北,祭先冢而行。 使賈循主留務,呂知誨守平廬,高秀巖守大同。燕老人叩馬諫,祿山使嚴莊好謂曰: “吾憂國之危,非私也。”禮遣之。因下令:“有沮軍者夷三族!”凡七日,反書 聞,帝方在華清宮,中外失色。車駕還京師,斬慶宗,賜其妻康死,榮義郡主亦死。 下詔切責祿山,許自歸。祿山答書慢甚,叵可忍。賊遣高邈、臧均以射生騎二十馳 入太原,劫取尹楊光翙殺之,以張獻誠守定州。
祿山謀逆十余年,凡降蕃夷皆接以恩;有不服者,假兵脅制之;所得士,釋縛 給湯沐、衣服,或重譯以達,故蕃夷情偽悉得之。祿山通夷語,躬自尉撫,皆釋俘 囚為戰士,故其下樂輸死,所戰無前。邈最有謀,勸祿山取李光弼為左司馬,不納。 既而悔之,憂見顏色,久而曰:“史思明可當之。”賊之未反,邈為謀,聲進生口, 直取洛陽,無殺光翙,天下當未有知者,賊不從。何千年亦勸賊令高秀巖以兵三萬 出振武,下朔方,誘諸蕃,取鹽、夏、鄜、坊,使李歸仁、張通儒以兵二萬道云中, 取太原,團弩士萬五千入蒲關,以動關中;勸祿山自將兵五萬梁河陽,取洛陽,使 蔡希德、賈循以兵二萬絕海收淄、青,以搖江淮;則天下無復事矣。祿山弗用。
時兵暴起,州縣發官鎧仗,皆穿朽鈍折不可用,持梃斗,弗能亢,吏皆棄城匿, 或自殺,不則就禽,日不絕。禁衛皆市井徒,既授甲,不能脫弓礻蜀、劍夬,乃發 左藏庫繒帛大募兵。以封常清為范陽、平盧節度使,郭子儀為朔方節度、關內支度 副大使,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,衛尉卿張介然為汴州刺史,金吾將軍程千 里為潞州長史,以榮王為元帥,高仙芝副之,馳驛討賊。
祿山至鉅鹿,欲止,驚曰:“鹿,吾名。”去之沙河,或言如漢高祖不宿柏人 以佞賊。賊投草頹樹于河,以長繩維舟集槎以結,冰一昔合,遂濟河,陷靈昌郡。 又三日,下陳留、滎陽。次罌子谷,將軍荔非守瑜邀之,殺數百人,流矢及祿山輿, 乃不敢前,更出谷南。守瑜矢盡,死于河。敗封常清,取東都,常清奔陜。殺留守 李憕、御史中丞盧弈。河南尹達奚珣臣于賊。時高仙芝屯陜,聞常清敗,棄甲保潼 關,太守竇廷芝奔河東。常山太守顏杲卿殺賊將李欽湊,禽高邈、何千年,于是趙 郡、鉅鹿、廣平、清河、河間、景城六郡皆為國守,祿山所有才廬龍、密云、漁陽、 汲、鄴、陳留、滎陽、陜郡、臨汝而已。
賊之據東京,見宮闕尊雄,銳情僭號,故兵久不西,而諸道兵得稍集。尹子奇 屯陳留,欲東略,會濟南太守李隨、單父尉賈賁、濮陽人尚衡、東平太守嗣吳王祗、 真源令張巡相繼起兵,旬日眾數萬。子奇至襄邑而還。
明年正月,僭稱雄武皇帝,國號燕,建元圣武,子慶緒王晉,慶和王鄭,達奚 珣為左相,張通儒為右相,嚴莊為御史大夫,署拜百官。復取常山,殺顏杲卿。安 思義屯真定,會李光弼出土門救常山,思義降,博陵亦拔,唯稿城、九門二縣為賊 守。史思明、李立節、蔡希德圍饒陽,不克,引軍攻石邑,張奉璋固守。朔方節度 使郭子儀自云中引兵與光弼合,敗思明于九門,李立節死,希德奔鉅鹿;思明奔趙 郡,自鼓城襲博陵,復據之。光弼拔趙郡,還圍博陵,軍恒陽。希德請濟師于賊, 賊以二萬騎涉滹沱入博陵,牛廷玠發媯、檀等兵萬人來助,思明益強,與光弼戰, 敗于嘉山。光弼收郡十三,河南諸郡皆嚴兵守,潼關不開。
祿山懼,谷還范陽,召嚴莊、高尚責曰:“我起,而曹謂萬全。今四方兵日盛, 自關以西,不跬步進,爾謀何在,尚見我為?”遣尚等出。凡數日,田乾真自潼關 來,勸祿山曰:“自古興王,戰皆有勝負,乃成大業,無一舉而得者。今四方兵雖 多,非我敵也。有如事不成,吾擁數萬眾,尚可橫行天下,為十年計。且高尚、嚴 莊,佐命元勛也,陛下何遽絕之,使自為患邪?”祿山喜,道其小字曰:“阿浩, 非汝孰悟我!然則奈何?”乾真曰:“召而尉安之。”乃內尚等,與飲宴,祿山自 歌,君臣如初。即遣孫孝哲、安神威西攻長安。會高仙芝等死,哥舒翰守潼關,為 乾祐所敗,囚之。賊不謂天子能遽去,駐兵潼關,十日乃西。時行在已至扶風,于 是汧、隴以東,皆沒于賊。祿山以張通儒守東京,乾真為京兆尹,使安守忠屯苑中。
祿山未至長安,士人皆逃入山谷,東西駱驛二百里。宮嬪散匿行哭,將相第家 委寶貨不貲,群不逞爭取之,累日不能盡。又剽左藏大盈庫,百司帑藏竭,乃火其 馀。祿山至,怒,乃大索三日,民間財貲盡掠之,府縣因株根牽連,句剝苛急,百 姓愈騷。祿山怨慶宗死,乃取帝近屬自霍國長公主、諸王妃妾、子孫姻婿等百馀人 害之,以祭慶宗。群臣從天子者,誅滅其宗。虜性得所欲則肆為殘虐,人益不附。 諸大將欲有咨決,皆因嚴莊以見。御下少恩,雖腹心雅故,皆為仇敵。郡縣相與殺 守將,迎王師,前后反覆十數,城邑墟矣。
肅宗治兵靈武,天下日跂首待。長安相傳太子西來矣,人聞輒東走,圜里至空, 都畿豪桀殺賊吏自歸者無虛日,賊斬刈懲之不能止。又賊將類剽勇無遠謀,日縱酒, 嗜聲色財利,車駕危得入蜀,終無進躡之患。
帳下李豬兒者,本降豎,幼事祿山謹甚,使為閹人,愈親信。祿山腹大垂膝, 每易衣,左右共舉之,豬兒為結帶。雖華清賜浴,亦許自隨。及老,愈肥,曲隱常 瘡。既叛,不能無恚懼,至是目復盲,俄又得疽疾,尤卞躁,左右給侍,無罪輒死, 或棰掠何辱,豬兒尤數,雖嚴莊親倚,時時遭笞靳,故二人深怨祿山。初,慶緒善 騎射,未冠為鴻臚卿。賊僭號,嬖段夫人,愛其子慶恩,欲立之。慶緒懼不立,莊 亦疑難作不利己,私語慶緒曰:“君聞大義滅親乎?自古固有不得已而為者。”慶 緒陰曉曰:“唯唯。”又語豬兒曰:“汝事上罪可數乎?不行大事,死無日!”遂 與定謀。至德二載正月朔,祿山朝群臣,創甚,罷。是夜,莊、慶緒持兵扈門,豬 兒入帳下,以大刀斫其腹。祿山盲,捫佩刀不得,振幄柱呼曰:“是家賊!”俄而 腸潰于床,即死,年五十馀罽,包以氈赩,埋床下。因傳疾甚,偽詔立慶緒為皇太 子,又矯稱祿山傳位慶緒,乃偽尊太上皇。
既襲偽位,改載初元年,即縱樂飲酒,委政于莊而兄事之.以張通儒、 安守忠 等屯長安,史思明領范陽,鎮恒陽軍,牛廷玠屯安陽,張志忠戍井陘,各募兵。
于是廣平王率師東討,李嗣業將前軍,郭子儀將中軍,王思禮將后軍,回紇葉 護以兵從。通儒等裒兵十萬陣長安中,賊皆奚,素畏回紇,既合,驚且囂。王分精 兵與嗣業合擊之,守忠等大敗,引而東,通儒棄妻子奔陜郡。王師入長安,思禮清 宮。仆固懷恩以回紇、南蠻、大食兵前驅,王悉師追賊,莊自將兵十萬與通儒合, 鉦鼓震百馀里。尹子奇已殺張巡,悉眾十萬來,并力營陜西,次曲沃。先是回紇傍 南山設伏,按軍北崦以待。莊大戰新店,以騎挑戰,六遇輒北,王師逐之,入賊壘。 賊張兩翼攻之,追兵沒,王師亂,幾不能軍。嗣業馳,殊死斗,回紇自南山繚擊其 背,賊驚,遂亂。王師復振,合攻之,殺掠不勝算,賊大敗,追奔五十馀里,尸髀 藉藉滿坑壑,鎧仗狼扈,自陜屬于洛。莊跳還,與慶緒、守忠、通儒等劫殘軍走鄴 郡。
王入洛陽,大陳兵天津橋。偽侍中陳希烈等三百人素服叩頭待罪,王勞曰: “公等脅污,非反也,天子有詔赦罪,皆復而官。”眾大喜。于是陳留殺賊將尹子 奇以降。莊妻薛舍獲嘉,紿言永王女,詣營,及見王,辭曰:“莊欲降,愿得一信。” 王與子儀謀,莊若至者,馀黨可諭而下,乃約莊賜鐵券。莊乃降,乘驛至京師,肅 宗引見,釋其死,授司農卿。阿史那承慶其以眾三萬奔恒、趙,或趨范陽,其從慶 緒者,痍卒才千馀。
會蔡希德自上黨,田承嗣自潁川,武令珣自南陽,各以眾來,邢、衛、洺、魏 募兵稍稍集,眾六萬,賊復振。以相州為成安府,太守為尹,改元天和,以高尚、 平洌為宰相,崔乾佑、孫孝哲、牛廷玠為將,以阿史那承慶為獻城郡王,安守忠左 威衛大將軍,阿史那從禮左羽林大將軍。然部黨益攜解,由是能元皓以偽淄青節度 使、高秀巖以河東節度使并納順。德州刺史王暕、貝州刺史宇文寬皆背賊自歸,河 北諸軍各嬰城守,賊使蔡希德、安雄俊、安太清等以兵攻陷之,戮于市、膾其肉。
慶緒懼人之貳己,設壇加載書、踠血與群臣盟。然承慶等十馀人送密款,有詔 以承慶為太保、定襄郡王,守忠左羽林軍大將軍、歸德郡王,從禮太傅、順義郡王, 蔡希德德州刺史,李廷讓邢州刺史,苻敬超洺州刺史,楊宗太子左諭德,任瑗明州 刺史,獨孤允陳州刺史,楊日休洋州刺史,恭榮光岐陽令;自裨校等,數數為國間 賊。而慶緒治宮室、觀榭、塘沼,泛樓舡為水嬉,長夜飲。通儒等爭權不能一,凡 有建白,眾共訾沮之。希德最有謀,剛狷,謀殺慶緒為內應,通儒以它事斬之,麾 下數千皆亡去。希德素得士,舉軍恨嘆。慶緒以乾佑為天下兵馬使,權震中外,愎 悍少恩,士不附。
乾元元年秋九月,帝詔郭子儀率九節度兵凡二十萬討慶緒,攻衛州,遂度河, 師背水壁而待。慶緒遣安太清拒戰,聞衛州已圍,則鼓而南,作三軍:乾佑將上軍, 雄俊、王福德佐之;田承嗣將下軍,榮敬佐之;慶緒自將中軍,孫孝哲、薛嵩佐之。 既戰,王師偽卻,慶緒逐之,遇伏而潰慶。緒走,獲其弟慶和,斬于京師。子儀引 軍躡賊,戰愁思崗,賊復敗,自是銳兵盡矣。因嬰鄴自固,使薛嵩以厚幣求救于史 思明。思明遣李歸仁將兵萬三千壁滏陽,未進,而王師圍已固,筑浚城隍三周,決 安陽水灌城。城中棧而處,糧盡,易口以食,米斗錢七萬馀,一鼠錢數千,屑松飼 馬,隤墻取麥秸,濯糞取芻,城中欲降不得。賊更以太清代乾佑將。
于是思明有眾十三萬,三分其軍趨鄴。明年三月,營安陽。慶緒急,乃遣太清 奉皇帝璽綬讓思明。思明以書示軍中,咸呼萬歲,乃約慶緒為兄弟,還其書,慶緒 大悅。王師不利,九節度奔還,子儀斷河陽橋,戍谷水。思明進屯鄴南。慶緒收官 軍馀餉,尚十馀萬石。召孝哲等謀拒思明,諸將皆曰:“今日安得復背史王乎?” 通儒、尚、洌皆請自往謝思明,慶緒許諾。思明見,為流涕,厚禮遣還。三日,慶 緒未出,思明請慶緒歃血盟,不得已,以五百騎詣思明軍。先此,思明令軍中擐甲 待,慶緒至,再拜伏地謝曰:“臣不克負荷,棄兩都,陷重圍,不意大王以太上皇 故,暴師遠來,臣之罪,唯王圖之。”思明恚曰:“兵利不利亦何事,而為人子, 殺父求位,非大逆邪?吾乃為太上皇討賊。”顧左右牽出斬之。慶緒數目周萬志, 萬志進曰:“慶緒為君矣,宜賜死。”乃并四弟縊。又誅尚、孝哲、乾佑,殊而膊 之。思明改葬祿山以王禮,偽謚燕剌王。祿山父子僭位凡三年而滅。
初,祿山陷東京,以張萬頃為河南尹,士人宗室賴以免者眾,肅宗嘉其仁,拜 濮陽太守。帝以賊國讎,惡聞其姓,京師坊里有“安”字者,悉易之。
高尚者,雍奴人。母老,丐食自給,尚客河朔不肯歸。與令狐潮相善,淫其婢, 生一女,遂留居。然篤學善文辭,嘗喟然謂汝南周銑曰:“吾當作賊死,不能龁草 根求活也。”李齊物為新平太守,薦諸朝,贐錢三萬,介之見高力士。力士以為才, 置門下,家事一咨之,諷近臣表其能,擢左領軍倉曹參軍。
力士語祿山,表為平盧掌書記,因出入臥內。祿山喜睡,尚嘗執筆侍,通昔不 寢,繇是親愛。遂與嚴莊語圖讖,導祿山反。陷東都,偽拜中書侍郎。大抵賊所下 赦令,皆尚為之。嚴莊降后,尚獨典政事,至偽侍中。
孫孝哲者,契丹部人。母冶色,祿山通之,故孝哲得狎近。長七尺,伉健有謀。 祿山對側門俟召,衣帶絕,不知所為,孝哲箴縷素具,徐為紉綻,祿山大悅。尤能 先事取情。祿山魁大,非孝哲縫衣不能勝。天寶末,官大將軍。
賊僭位,偽拜殿中監、閑廄使,爵為王,與嚴莊爭寵不平。裘馬光侈,食輒珍 滋。賊令監張通儒等守長安,人皆目之。殺妃、主、宗室子百馀人,窮誅楊國忠、 高力士黨與及與賊忤者不勝計,剔首析肢,流離道衢。祿山死,莊奪其使以與鄧季 陽。慶緒之奔,莊懼為所圖,因降。
有商胡康廉者,天寶中為安南都護,附楊國忠,官將軍。上元中,出家貲佐山 南驛稟,肅宗喜其濟,許之,累試鴻臚卿。婿在賊中,有告其畔,坐誅。事連莊, 系獄,貶難江尉。京兆尹劉晏發吏防其家,莊恨之。俄詔釋罪,莊入見代宗,誣晏 常矜功怨上,漏禁中事,晏遂貶云。
史思明,寧夷州突厥種,初名窣于,玄宗賜其名。姿癯露,鳶肩傴背,僨目側 鼻,寡須發,躁健譎狡。與安祿山共鄉里,生先祿山一日,故長相善。少事特進烏 知義,以輕騎覘賊,多所禽馘。通六蕃譯,亦為互市郎。頃之,負官錢,無以償, 將走奚。未至,為邏騎所困,欲殺之,紿曰:“我使人也,若聞殺天子使者,其國 不祥,不如以我見王,王活我,功自汝得。”邏以為然,送至王所,不拜,曰: “天子使見小國君不拜,禮也。”王怒,然疑真使者,卒授館,待以禮。將還,令 百人從入朝。奚有部將瑣高者,名聞國中,思明欲禽以贖罪,訹王曰:“從我者雖 多,無足與見天子者,惟高材,可與至中國。”王悅,命高將帳下三百俱。既至平 廬,遣謂戍主曰:“奚兵數百,外稱入朝,內實盜,請備之。”主潛師迎犒,殺其 眾,囚高以獻。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奇其功,表折沖,與祿山俱為捉生。
天寶初,累功至將軍、知平廬軍事。入奏,帝賜坐與語,奇之。問年,曰: “四十矣。”撫其背曰:“爾貴在晚,勉之!”遷大將軍、北平太守。從祿山討契 丹,祿山敗,單騎走師州,殺其下左賢哥解、魚承仙自解。思明逃山中,再閱旬, 裒散卒得七百,追見祿山平盧,祿山喜,握手曰:“計而死矣,今故在,吾何憂!” 思明親密曰:“吾聞進退在時,向蚤出,隨哥解地下矣。”契丹取師州,守捉使劉 客奴亡去,祿山使思明擊走之,表平盧兵馬使。
思明少賤,鄉里易之。大豪辛氏有女,方求婿,窺思明,告其親曰:“必嫁我 思明。”宗屬不可,女固以歸。思明亦負曰:“自我得婦,官不休,生男子多,殆 且貴乎!”
祿山反,使思明略定河北,會賈循死,留思明守范陽,而常山顏杲卿等傳檄拒 賊,祿山使向潤客等代,遣思明攻常山,九日執杲卿。進薄饒陽,盧全誠拒守,河 間、景城、平原、樂安、清河、博平六郡稍募兵自固。河間李奐以兵七千救饒陽, 景城李持兵八千助河間,平原顏真卿以兵六千助清河,悉為思明所敗,子杞死 之,饒陽愈堅。會李光弼收常山,思明遽解圍迎戰,晝夜行二百里,相持久不決。 郭子儀取趙郡,合兵攻賊。凡再戰,皆大敗,走入博陵。光弼追傅城,幾拔。屬潼 關潰,肅宗召朔方、河東兵,光弼引還,使王俌守常山。賊尾追光弼于井陘,敗歸。 攻平盧,劉正臣輕之,不設備,敗保北平,兵貲二千乘皆沒。思明得其銳卒,張甚, 謀攻常山。俌欲降,諸將殺之,遣使至信都迎刺史鳥承恩鎮守,不聽。思明攻土門, 城中伏甲詭降,賊登城,伏起,賊殲;思明中戟,扶以免。復攻陷之,焚廬舍,種 誅其人。取稿城,守將白嘉祐走趙郡,思明圍之五日,入之,嘉祐奔太原,思明再 陷常山。賊別帥尹子奇圍河間,顏真卿遣和琳將兵萬馀往救之。于是北風號勁,鼓 之,士不進。賊縱擊,大敗,執琳,引眾攻城,禽李奐。又拔景城,李赴河死。 招樂安,降之。遂攻平原,未至,真卿棄郡去。進破清河,執太守王懷忠,入博平, 遂圍信都。初,賊先獲承恩母、妻及子,故承恩降,而兵尚五萬,騎三千。擊饒陽, 李系自燔死。
思明兵所向,縱其下椎剽,淫奪人妻女,以是士最奮。是時,舉河北悉入賊, 生人貲產掃地,壯赍負,老嬰則殺之,殺人以為戲。祿山偽署范陽節度使。始,麾 下騎才二千,同羅步曳落河止三千,既數勝,兵最強,狺然有噬江、漢心。以精卒 五萬畀尹子奇,度河劫北海以震淮、徐。會回紇襲范陽,范陽閉不出,子奇乃還救, 遂不克。至德二載,與蔡希德、高秀巖合兵十萬攻太原。是時,李光弼使部將張奉 璋以兵守故關,思明攻陷之,奉璋走樂平。思明取攻具山東,奉璋匿士廣陽,改服 紿為賊使者,責其后期,斬數人,引眾得還太原。時光弼固守且十月,不能拔。而 安慶緒襲位,賜姓安,名榮國,爵媯川郡王。
賊之陷兩京,常以橐它載禁府珍寶貯范陽,如丘阜然。思明見富強,忄間然驕, 欲自取之。已而慶緒敗走相州,殘士三萬北歸,無所屬,思明擊殺數千人,降之。 慶緒知其貳,使阿史那承慶、安守忠、李立節詣思明議事,且共圖之。判官耿仁智 欲以大誼動賊,請間曰:“公貴且賢,無待下為之謀,然請一言而死。”思明曰: “為我言之。”對曰:“方祿山強,誰敢不服?大夫事之,固無罪。今天子聰明勇 智,有少康、宣王風,公誠發使輸誠,無不納,此轉禍入福之秋也。”思明曰: “善。”承慶等未知,以五千騎來,思明介而勞,前謂曰:“公等至,士不勝喜, 然邊兵素憚使者威,不自安,請弛弓以入。”從之。思明從承慶等飲,即拘之,收 其兵,給貲以遣,斬守忠、立節以徇。
李光弼聞其絕慶緒,使人招之。前此烏承恩已歸國,帝遣鐫諭之,思明使牙門 金如意奉十三郡兵八萬籍歸于朝,于是高秀巖以河東自歸。有詔思明為歸義郡王、 范陽長史、河北節度使,諸子并列卿;以秀巖為云中太守,亦官其諸子。遣承恩與 中人李思敬尉撫,趣討殘賊。思明乃遣張忠志守幽州,假薛萼以恒州刺史,招趙州 刺史陸濟使降,授朝義兵五千守冀州,假令狐彰博州刺史,戍滑州。
然思明外順命,內實通賊,益募兵。帝知之,以其常事承恩父知義,冀其無嫌, 即擢承恩為河北節度副大使,使圖思明。承恩至范陽,羸服夜過諸將,陰諗以謀, 諸將返以告思明,疑未有以驗。會承恩與思敬奏事還,思明留館之,幃所寢床,伏 二人焉。承恩子入見,因留臥。夜半,語其子曰:“吾受命除此逆胡。”二人白思 明,乃執承恩,探衣囊得賜阿史那承慶鐵券及光弼牒,又得薄紙書數番,皆當誅將 士姓名。賊大詬曰:“我何負于爾,至是邪!”故答曰:“此太尉光弼謀,上不知 也。”思明召官吏于廷,西向哭曰:“臣赤心不負國,何至殺臣?”因榜殺承恩父 子及支黨二百馀人,囚思敬以聞。帝遣使諭曰:“事出承恩,非朕與光弼意。”又 聞三司議陳希烈等死,思明懼曰:“希烈等皆大臣,上皇棄而西,既復位,此等宜 見勞,返殺之,況我本從祿山反乎?”諸將皆勸賊表天子誅光弼。思明使耿仁智、 張不矜上疏請斬光弼,不然,且攻太原。疏入于函,仁智輒易去。左右密白思明, 執二人曰:“負我邪!”命斬之。既又欲貸死,復召責曰:“仁智事我三十年,今 日我忘爾邪?”仁智怒曰:“人固有死,大夫納邪說,再圖反,我雖生不如死!” 思明怒,捶殺之。九節度圍相州急,慶緒間道求救,思明懼王師,未敢進。俄而蕭 華舉魏州歸天子,崔光遠代守,思明乃引兵擊魏,拔之,殺數萬人。
乾元二年正月朔,筑壇,僭稱大圣周王,建元應天,以周贄為司馬;救相州, 卻王師,殺慶緒,并其眾,欲遂西略,虞根本未固,即留朝義守相州,自引還。夏 四月,更國號大燕,建元順天,自稱應天皇帝。妻辛為皇后,以朝義為懷王,周贄 為相,李歸仁為將;號范陽為燕京,洛陽周京,長安秦京。更以州為郡,鑄“順天 得一”錢。欲郊及藉田,聘儒生講制度。或上書言:“北有兩蕃,西有二都,勝負 未可知,而為太平事,難矣。”思明不悅,遂祠祀上帝。是日大風,不能郊。
留子朝清守幽州,使阿史那玉、向貢、張通儒、高如震、高久仁、王東武等輔 之。兵四出寇河南,身出濮陽,使令狐彰絕黎陽,朝義出白高,周萬志自胡良度河 圍汴州。于是節度使許叔冀,濮州刺史董秦,梁浦、田神功皆附賊,即命叔冀與李 祥守汴州,徙秦等家屬平盧,使浦、神功下江、淮,約曰:“得地,人取貲二艫。” 思明乘勝鼓行,西陷洛陽,破汝、鄭、滑三州,圍李光弼河陽,不能拔。使安太清 取懷州以守,光弼攻之,太清降。思明又遣田承嗣擊申、光等州,王同芝擊陳,許 敬釭擊兗、鄆,薛萼擊曹。上元二年二月,思明以計敗光弼兵于北邙,王師棄河陽、 懷州,京師震恐,益兵屯陜州。思明遂西,使朝義為先鋒,身自宜陽繼進。
朝義攻陜,敗于姜子坂,退壁永寧。思明大怒,召朝義并駱悅、蔡文景、許季 常,將誅而釋之,詫曰:“朝義怯,不能成我事!”欲追朝清自副。又敕朝義筑三 角城居糧,終日畢,未塓而思明至,怒不如約,辭曰:“士疲少息耳。”思明曰: “汝惜士而違我令邪?”據鞍畢塓乃去,顧曰:“朝下陜,夕斬是賊。”朝義懼。 思明居傳舍,令所愛曹將軍擊刁斗呵衛。駱悅等被讓,即共說朝義曰:“向兵敗, 悅與王死無日,不如召曹將軍同計大事。”朝義面不應。悅曰:“王誠不忍,吾等 且歸唐,不得事王矣。”朝義許之,令季常以言動曹將軍。曹將軍畏諸將,不敢拒。 思明愛優諢,寢食常在側,優者以其忍,恨之。是夜思明驚,據床叱咤。優問故, 答曰:“我夢群鹿度水,鹿死而水乾,云何?”俄如匽,優相謂曰:“胡命盡乎!” 少選,悅麾下周子俊射其臂,墜,問難所起,曰:“懷王也。”思明曰:“旦日失 言,宜有此。然殺我太早,使我不得至長安。”大呼懷王三,曰:“囚我可也,無 取殺父名!”復罵曹將軍曰:“胡誤我!”左右反接縛之,送柳泉傳舍。悅還報, 朝義曰:“驚圣人否?損圣人否?”悅曰:“無有。”時周贄、許叔冀以后軍屯福 昌,季常,叔冀子也,朝義令告之。贄聞,驚仆地。賊領兵還,贄等出迎,悅惡其 貳,乃殺贄。次柳泉,悅畏眾不厭,縊殺思明,以氈裹尸,橐它負還東京。朝義乃 即位,建元顯圣。
初,思明諸子無嫡庶分,以少者為尊。朝義,孽長子,寬厚,下多附者。及難 起,陰令向貢、阿史那玉圖朝清。朝清喜田獵,戕虐似思明,淫酗過之,養帳下三 千人,皆剽賊輕死。貢紿計曰:“聞上欲以王為太子,且車駕在遠,王宜入侍。” 朝清謂然,趣帳下出治裝,貢使高久仁、高如震率壯士入牙城。朝清問其故,或曰: “軍叛矣。”乃擐甲登樓,責貢等,士陣樓下,朝清自射殺數人,阿史那玉軍偽北, 朝清下,被執,與母辛俱死。張通儒不知,引兵戰城中,數日不克,亦死。貢攝軍 事,未幾,玉襲殺之,自為長史,治殺朝清罪,乃梟久仁,徇于軍。如震懼,擁兵 拒守。五日,玉敗走武清,朝義使人招之,至東都,凡胡面者,無長少悉誅。以李 懷仙為幽州節度使,斬如震,幽州乃定。
朝義虛懷禮下,事皆決大臣,然無經略才。當此時,洛陽諸郡人相食,城邑榛 墟,又諸將皆祿山舊臣,與思明故輩行,恥為朝義屈,召兵輒不至,欲還幽州。
會雍王以河東、朔方、回紇兵十馀萬討賊,仆固懷恩與回紇左殺為先鋒,魚朝 恩、郭英乂殿,入自黽池,李抱玉薄河陽,李光弼徑陳留,合兵。始,代宗召南北 軍諸將問所以討賊計,開府儀同三司管崇嗣曰:“我得回紇,無不勝。”帝曰: “未也。”右金吾大將軍薛景仙曰:“我若不勝,請以勇士二萬椎鋒死賊。”帝員: “壯矣!”右金吾大將軍長孫全緒曰:“賊若背城戰,破之必矣;若閉城留死,未 可取也。且回紇短于攻城,持久勢且沮。我若休士張勢以綴賊,使光弼取陳留,抱 玉搗河北,先斷其手足,然后縱間賊中,彼脅從者相疑,則滅可待。”帝曰:“善。” 命潼關、陜戒嚴。師次洛陽,馳兵下懷州,王師部伍靜嚴,賊有懼色。
朝義以師十萬距橫水,戰大敗,俘馘凡六萬,委牛馬器甲不可計。朝義燒明堂, 東奔汴州,偽節度使張獻誠不納,自濮北趣幽州。東都再更亂,英乂、朝恩等不能 戢軍,與回紇縱掠,延及鄭、汝,閭井至無煙。方冽寒,人皆連紙褫書為裳礻俞。 賊走至下博,仆固瑒追及之,朝義復敗。河東戍將李竭誠、成德李令崇皆背賊掎角 戰。至漳水,無舟,諸將勸降,朝義不悅。田承嗣請環車為營,內女子車中,以輜 重次之,伏兵以待。既戰而卻,王師逐之,爭貲寶,賊引奇兵繞出,又伏發,王師 卻數十里止。朝義遂走莫州,瑒追圍之。閱四旬,賊八戰八奔。明年正月,閱精兵, 欲決死。承嗣謂朝義:“不如身將驍銳還幽州,因懷仙悉兵五萬還戰,聲勢外張, 勝可萬全。臣請堅守,雖瑒之強,不遽下。”朝義然納,以騎五千夜出,比行,握 承嗣手,以存亡為托.承嗣頓首流涕。將行, 復曰:“闔門百口,母老子稚,今付 公矣。”承嗣聽命。少選,集諸將曰:“吾與公等事燕,下河北百五十馀城,發人 冢墓,焚人室廬,掠人玉帛,壯者死鋒刃,弱者填溝壑,公門華胄,為我廝隸,齊 姜、宋子,為我掃除。今天降鑒,吾等安所歸命?自古禍福亦不常,能改往修今, 是轉危即安矣。旦日且出降,公等謂何?”眾咸曰:“善。”黎明,使人號城上曰: “朝義夜半走矣,胡不追賊?”信未信,承嗣將朝義母及妻孺詣瑒壘,于是諸軍率 輕兵追之。
朝義至范陽,懷仙部將李抱忠閉壁不受,曰:“頃既受命天子,一年之中,且 降且叛,二三孰甚焉!”朝義告饑,抱忠饋于野。朝義飯,軍亦飯,飯已,軍子弟 稍稍辭去。朝義流涕罵承嗣曰:“老奴誤我!”去至梁鄉,拜思明墓,東走廣陽, 不受。謀奔兩蕃,懷仙招之,自漁陽回止幽州,縊死醫巫閭祠下。懷仙斬其首傳長 安,召故將收其尸。懷仙改服出次哭之,士皆號慟。及葬,莫知其所。偽恒州刺史 張忠志、趙州刺史盧俶、定州刺史程元勝、徐州刺史劉如伶、相州節度使薛嵩及懷 仙、承嗣等皆舉其地以歸。思明父子僭號凡四年滅。朝義死,部送將士妻口百馀于 官,有司請隸司農,帝曰:“是皆良家子,脅掠至此。”命稟食還其親;無所歸者, 官為資遣。
贊曰:祿山、思明興夷奴餓俘,假天子恩幸,遂亂天下。彼能以臣反君,而其 子亦能賊殺其父,事之好還,天道固然。然生民厄會,必假手于人者,故二賊暴興 而亟滅。張謂譏劉裕“近希曹、馬,遠棄桓、文,禍徒及于兩朝,福未盈于三載, 八葉傳其世嗣,六君不以壽終,天之報施,其明驗乎!”杜牧謂:“相工稱隨文帝 當為帝者,后篡竊果得之。周末,楊氏為作八柱國,公侯相襲久矣,一旦以男子偷 竊位號,不三二十年,壯老嬰兒皆不得其死。彼知相法者,當曰此必為楊氏之禍, 乃可為善相人。”張、杜確論,至今多稱誦之。如祿山、思明,希劉裕、楊堅而不 至者,是以著其論。
逆臣中
李希烈,燕州遼西人。少籍平盧軍,從李忠臣浮海戰河北有勞。及忠臣在淮西, 因署偏裨,試光祿卿,軍中藉藉高其才。會忠臣荒縱不事,得間眾怒,逐忠臣聽命。 代宗詔忻王為節度副大使,使希烈專留后事,又詔滑亳節度使李勉兼領汴州。德宗 立,加御史大夫,即拜節度使,名其軍曰淮寧以寵之。梁崇義之反,敕諸道進討, 詔進希烈南平郡王、漢南北招討處置使,又拜諸軍都統。平崇義功多,擁兵欲有其 地,會山南節度使李承至,不克,猶大掠而去。以功檢校尚書右仆射、同中書門下 平章事。
李納叛,以檢校司空兼淄青節度使討之。希烈擁眾三萬次許州不進,遣李苣約 納為脣齒,陰計取汴州,即檄李勉假道。勉度所宜,出儲陳留,治梁除道以須。希 烈計得,因謾罵勉,勉嚴備以守。納遣游兵導希烈絕汴餉路,勉治蔡渠,引東南饋。 希烈遣使者約河北硃滔、田悅等連和,兇焰熾然。俄而滔等自相王,遣使者來奉箋, 希烈亦自號建興王、天下都元帥,五賊株連半天下。
建中四年正月,詔諸節度以兵掎角攻討,唐漢臣、高秉哲以兵萬人屯汝州。未 至,賊將乘霧進,王師還,賊取汝州,執李元平,兵西首,東都大震,士皆走河陽、 崤、澠。留守鄭叔則壁西苑,賊按兵不進。帝聽盧杞計,詔太子太師顏真卿諭賊, 已行,又遣左龍武大將軍哥舒曜討之。希烈見真卿,傲桀不臣,敕左右訾侮朝政, 即北侵汴州,南略鄂州。有詔江西節度使嗣曹王皋擊之,拔蘄、黃兩州,擊賊將李 良、韓霜露于白巖,二將走。
初,希烈自襄陽還,留姚詹戍鄧州,賊又得汝,則武關梗絕。帝使陜虢觀察使 姚明昜攵治上津道,置館通南方貢貨。希烈遣董待名、韓霜露、劉敬宗、陳質、翟 崇暉分掠州縣,官軍數奔。曜復取汝州,希烈遣周曾、呂從賁、康琳拒曜,次襄城, 與王玢、姚詹、韋清合謀襲希烈,不克,皆死,清奔劉洽。希烈懼,還蔡州,上疏 歸罪曾等。帝不赦,詔斬希烈者,四品以上得其官,五品以下戶四百,民賜復三年。 遣神策將劉德信將節度、觀察、團練子弟兵屯陽翟并力;以李勉為淮西招討使,曜 副之;荊南節度使張伯儀為淮西應援招討使,山南節度使賈耽與皋副之。德信去陽 翟,入汝壁,賊取陽翟,覆伯儀軍。曜戰不利,屯襄城,希列怙其壯,舉眾三萬圍 曜。時帝西狩,師氣闉不能抗,城遂陷,曜奔東都。希烈資慘害,臨戰陣殺人,血 流于前,而飲食自若也,以故人畏服,為盡死。乘襄城之捷,進攻汴州,入之,運 土木治道,怒不如程,驅人填塹,號“濕梢”。勉奔宋州。
希烈已據汴,僭即皇帝位,國號楚,建元武成;以張鸞子、李綬、李元平為宰 相,鄭賁為侍中,孫廣為中書令;披其地建四節度,以汴州為大梁府治,安州為南 關。染石作璽。又于上蔡、襄城獲折車釭,奉以為瑞,惑其下。因窺江淮,盛兵攻 襄邑,守將高翼死之。于是汴滑副都統劉洽,率曲環、李克信軍十馀萬戰白塔,不 利,洽引還,卒柏少清攬轡曰:“公小不利遽北,奈何?”洽不聽,夜入宋州。
賊驟勝,徑薄寧陵,舟乘銜踵進,亙七十里。時洽將高彥昭、劉昌共嬰壘以守, 賊使妖人祈風,火戰棚盡,坎堞欲登。彥昭按劍乘陴,士感奮,風亦反。昌計于眾 曰:“軍法,倍不戰。賊猥吾寡,不如退以驕賊,自宋出精銳,搗不意,功可成。” 彥昭謝曰:“君少待,請盡力。”乃登城誓眾曰:“中丞欲示弱,覆而取之,誠善。 然我為守,得失在主人,今士創重者須供養,有如棄城去,則傷者死內,逃者死外, 吾眾盡矣!”士皆泣,且拜曰:“公在是,誰敢去!”昌大慚。彥昭擊家牛犒軍, 士死戰,斬首三千級。請援于洽,其屬作書,言城且危,彥昭視曰:“君輕我耶?” 取紙自為書。洽得書,喜曰:“健將在西,吾何憂?”選兵八百,夜艾而入,賊不 知。詰旦傅城,士奮出,希烈大敗,取其旆,斬首萬計,追北至襄邑,收賊貲糧而 還。洽表其功,拜彥昭御史大夫,實封百五十戶。
希烈既沮卻,而壽州刺史張建封亦屯固始,歊其旁。希烈懼,還汴州,遣崇暉 以精兵襲陳,復為洽敗,俘眾三萬,執崇暉,進拔汴州,禽鄭賁、劉敬宗、張伯元、 呂子巖、李達干,希烈遁歸蔡。賊戍將孫液挈鄭州降,帝即拜液為刺史。貞元二年, 遣杜文朝寇襄州,為樊澤所破,獲文朝。會皋、建封、環及李澄四略其地,勢日蹙, 希烈縮氣不敢搖。啖牛肉而病,親將陳仙奇陰令醫毒之以死。
始,希烈入汴,聞戶曹參車竇良女美,強取之。女顧曰:“慎無戚,我能滅賊” 后有寵,與賊秘謀,能轉移之。嘗稱仙奇忠勇可用,而妻亦竇姓,愿如姒擾者,以 固其夫,希烈許諾。乘間往謂仙奇妻曰:“賊雖強,終必敗,云何?”竇久而寤。 及希烈死,子不發喪,欲悉誅諸將乃自立,未決。有獻含桃者,竇請分遺仙奇妻, 聽之,因蠟帛丸雜果中,出所謀。仙奇大驚,與薛育率兵噪而入。子出遍拜曰: “請去帝號,如淄青故事。”語已,斬之,函希烈并妻子七首獻天子,尸希烈于市。 帝以仙奇忠,即拜淮西節度使,百姓給復二年。俄為吳少誠所殺,有詔贈太子太保。 竇亦死。
硃泚,幽州昌平人。父懷珪,事安、史二賊,偽置柳城使。
泚資壯偉,腰腹十圍,外寬和,中實很刻。少推父廕,籍軍中,與弟滔并為李 懷仙部將。輕財好施,凡戰所得,必分麾下士,以動其心,陰儲兇德。硃希彩為節 度使,頗委信之。
大歷七年,希彩為下所殺,眾未有屬,泚方外屯,而滔主牙兵,尤狡譎,乃潛 諗數十人大呼軍門曰:“帥非硃公莫可!”眾愕眙,因共詣泚,推知留后,遣使至 京師聽命。有詔檢校左散騎常侍,即拜廬龍節度留后。俄遷節度使,封懷寧郡王, 實封戶二百。泚上書謝,遣滔將兵西防秋。代宗悅,手詔褒美。
居三年,求入朝。自幽州首為逆,懷仙以來,雖外臣順,然不朝謁,而泚倡諸 鎮,以騎三千身入衛,有詔起第以待。既行,屬疾,或勸還,泚曰:“輿吾尸,猶 至京師。”將吏乃不敢言。時四方無事,天子觭日視朝。泚以偶日至,見內殿,賜 乘輿馬二、戰馬十、金纟采甚厚,士校皆有賜,宴赍隆渥。泚之來,滔攝后務,稍 稍翦落泚牙角。泚自知失權,為滔所賣,不得志,乃請留京師。帝因授滔節度留后, 乃分防秋兵,使各有統:河陽、永平兵,郭子儀主之;決勝、楊猷兵,李抱玉主之; 淮西、鳳翔兵,馬璘主之;汴宋、淄青兵,泚主之。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出屯奉 天,賜禁中兵以為寵。遷檢校司空,代李抱玉為隴右節度副大使,仍知河西、澤潞 行營兵馬事。明年,徙王遂寧。德宗立,改鎮鳳翔,進封戶三百。
建中初,以李懷光代段秀實兼節度涇原,徙屯原州。懷光前督作,泚與崔寧領 兵繼進。涇士素聞懷光暴,相恟懼,劉文喜因劫眾以亂,請留秀實,又求屬泚。詔 泚代懷光。文喜合兵二萬乘城,使裨將劉海賓入陳事。海賓請:“假文喜節,臣當 斬其首。”帝曰:“爾誠忠,然我節不可得。”遣還,詔泚、懷光攻之,帝為減太 官脯醢給軍。文喜猶閉壁求救于吐蕃。吐蕃師興,泚、懷光欲避之,別將韓游瑰曰: “戎若來,涇人必變,誰肯為反賊沒身于虜者,少須之。面為異俗乎!”海賓果與 其徒殺文喜,入泚軍,泚一無所戮, 由是涇人德之。詔加中書令,還屯,進拜太尉。
滔合田悅叛,陰遣人與泚相聞,河東馬燧獲其書,帝召泚示之,泚惶懼請死。 帝勉曰:“千里不同謀,卿何謝?”更以張鎰節度鳳翔,還泚京師,加實封千戶, 不朝請,中人監第。
李希烈圍哥舒曜于襄城,詔涇原節度使姚令言督鎮兵千東救曜,過闕下,師次 浐水,京兆尹王翃使吏供軍,糲飯菜肴,眾怒不肯食,群噪曰:“吾等棄父母妻子 前死敵,而乃食此,庸能持身蹈白刃耶?今瓊林、大盈庫寶訾如山,尚何往?”乃 盡甲反旗而鼓。帝聞,命中人持賜往,人二縑。士愈悖,射中人,中人返走。時令 言尚論兵禁中,既上變,乃馳至長樂坂,遇兵還,引滿向令言。令言大呼曰:“引 而東,富貴可取,何失計為滅族事?”眾劫令言以西行。帝復遣使者開諭,賊已陣 通化門,殺使者。帝遣普王與學士姜公輔載金彩慰撫。賊薄丹鳳門,詔集六軍,無 至者。先是,關東、河北戰不利,禁兵悉東,衛士內空,而神策軍使白志貞籍市人 隸兵,聽其居肆,私取庸自入,故遽迫皆不至。
帝出苑北門,羽衛才數十,普王前導,皇太子、王韋二妃、唐安公主及中人百 馀騎以從,右龍武軍使令狐建以數百人殿。夜至咸陽,飯數匕而去。賊已嚴何諸門, 士人羸衣冒出,廬杞、關播、李竦皆逾垣走,與劉從一、趙贊、王翃、陸贄、吳通 微等追及帝咸陽。郭曙與童奴數十獵苑中,聞蹕,謁道左,帝勞之,懇乞從,許之。 遲曉至奉天,吏惶懼謁于門。渾瑊以數十騎自夾城入北內,裒兵欲擊賊,聞乘輿出, 遂奔奉天。于是人未知帝所在,逾三日,諸王群臣稍稍自間道至。
初,令言陣五門,衛兵不出,遂突入含元殿,周呼曰:“天子出矣,今日共可 取富貴!”噪而進,掠宜春苑,入諸宮。奸人因亂竊入內府盜貲寶,終夜不絕。道 路更剽掠,居人嚴兵自保。賊無屬,畏不能久,以泚昔在涇有恩,且失權久,庸思 亂,乃相謀曰:“太尉方囚錮,若迎之,事可濟。”令言率百馀騎見泚,泚偽讓不 答,留使者飲,以觀眾心。夜數百騎復往,泚知不偽,乃擁徒向闕下,炬火竟街, 觀者以萬計。舍前殿,總六軍。明日下令曰:“國家有事東方,涇人赴難,不習朝 章,驚乘輿,百官三日并赴行在,留者守本司,違令誅。”逆徒居白華殿。或說泚 迎天子,泚顧望愕然。光祿卿源休至,請間,教以不臣,詭稱符命,泚悅。張光晟、 李忠臣皆新失職怨望,亦勸成之。鳳翔大將張廷芝、涇將段誠諫引潰兵三千自襄城 來,泚自謂得人助,逆志堅決。因署休京兆尹、判度支,忠臣皇城使。又以段秀實 失軍,疑有怨,起之,委以謀。秀實與劉海賓憤,發挺擊賊,忠臣護泚,才破面, 得不死。
明日,大陳旗章金石于廷,傳言立宗室王監國,士庶競往觀,泚僭即皇帝位于 宣政殿,號大秦,建元應天。侍衛皆卒伍,諸臣在位者才十馀,逼太常卿樊系為冊, 冊成,仰藥死。泚下詔稱“幽囚之中,神器自至”,以示受命。即拜令言侍中、關 內副元帥,忠臣司空兼侍中,休中書侍郎,蔣鎮門下侍郎,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。 以蔣諫為御史中丞,敬釭御史大夫,許季常京兆尹,洪經綸太常少卿,彭偃中書舍 人,裴揆、崔幼真給事中,廷芝、光晟、誠諫、崔宣、張寶、何望之、杜如江等并 偽署節度使。以兄子遂為太子,以滔為冀王、太尉、尚書令,號皇太弟。
帝使高重杰屯梁山御賊,賊將李日月殺之,帝拊尸哭盡哀,結蒲為首以葬。泚 得首,亦集群賊哭曰:“忠臣也!”亦用三品葬焉。泚既勝,則令都人曰:“奉天 殘黨不終日當平。”日月銳甚,自謂無前,乃燒陵廟,鹵御物,帝患之。渾瑊伏兵 漠谷,引數十騎跳攻長安,泚大驚,踣榻前。瑊引卻,日月尾追,遇伏斗,射日月 殺之。泚悵悵。其母不哭,罵曰:“奚奴,天子負而何事?死且晚!”
泚自將逼奉天,竊乘輿物自侈。以令言為上將,光晟副之,忠臣留守,以蔣鏈、 李子平為宰相。于是瑊率韓游瑰御泚,泚大敗,死者萬計,退三里而舍。修工具, 毀廬室為樓車百尺,下覘城中。會杜希全以兵敗漠谷,賊益張。又劉德信、高秉哲 自汝州取沙苑馬五百壁昭應,戰思子陵西,三敗賊,次東渭橋,出游弈軍以逼都城。 忠臣兵數衄請救,泚乃急攻城,驅民填塹,造云梁,令壯士居上,將傅堞,守者震 駭。渾瑊乃使侯仲莊、韓澄穴地道,梁陷,縱火焚之,城上揮膏流數百步,眾亂而 囂,城中兵出,皇太子督戰,賊大敗。然賊負其眾,遂長圍,以百弮弩射城中,不 及幄坐者三步。城益急,帝召群臣曰:“朕負宗廟,宜固守。公等家在賊,可先降, 以完親族。”眾泣下曰:“臣等死無貳。”帝亦太息噓欷。城圍凡三旬有六日,而 李懷光以兵五萬至,敗賊于魯店,遂戰城下,自辰止昏,賊潰。帝下觀戰,傳詔曰: “賊眾亦朕赤子,勿多殺!”聞者感激。是夜,泚引去。初,帝至奉天,或言賊已 立泚,必來攻,請治守具。宰相廬杞曰:“泚,大臣,奈何疑其反?”及泚圍城, 帝卒不詰言。
泚之歸,令言方治攻具,忠臣坊坊團結,人皆厭苦。泚悉止之曰:“攻守我自 辦。”賊嘗令士馳入曰:“奉天陷矣!”百姓相顧泣,市無留人,臺省吏落落,郎 官一二而已。
李懷光壁九子澤,李晟自白馬津來,營東渭橋,尚可孤以襄、鄧兵五千次藍田, 駱元光守昭應,馬燧使子匯以兵三千屯中渭橋。
始,奉天圍久,食且盡,以蘆秣帝馬,太官糲米止二斛。圍解,父老爭上壺飡 餅餌,劍南節度使張延賞獻帛數十馱,諸方貢物踵來,因大賜軍中,詔殿中侍御史 萬俟著治金、商道,權通轉輸。群臣家在城者,賊猶給俸,中人硃重曜為賊謀曰: “執其家以招士大夫,不來者夷之。”孫知古謬曰:“陛下以柔服人,若夷其妻子, 是絕向化意。且義士殺身,何顧于家?”乃止。
興元元年,泚以本封遂寧,漢地也,更號漢,改元天皇。或曰:“王師欲潛壞 京城四隅垣以入。”泚懼,詔金吾布士于衢,吏儲五炬以防夜,城隅率百步建一樓, 候望非常。凡祠房廟廬皆帷甲,戒曰:“軍來則四面擊。”太倉糧竭,賊督吏索觀 寺馀米萬斛,鞭撲流離,士浸饑,而神策六軍從行在及哥舒曜、李晟兵皆家稟不絕, 或請停給,泚曰:“士在外,而弱稚絕食則死,豈吾心哉!”即厚斂居人。許季常 曰:“一旦有急,請籍中人公侯三千族之。貲足矣。”或謂泚:“陛下既受命,而 存唐九廟諸陵,不宜。”泚曰:“朕嘗北面事唐,胡忍此!”又曰:“官多缺,請 擇才授之,脅以兵,使不得辭。”泚曰:“強授則人懼,但欲仕者與之,安能叩戶 拜官邪?”奉天所下赦令,凡受賊偽官者,破賊日悉貸不問,官軍密榜諸道。
泚方宿未央,涇原士相與謀殺泚,泚知之,輒徙它處,眾謀亦止。
光晟與懷光對壁,李希倩請以精騎五百犯之,光晟不許,曰:“西軍方強,不 可輕以取敗。”日暮,兩軍退。希倩謁泚曰:“光晟有他志,視西軍不戰,臣請擊 之。”不許。請斬光晟,又不許,曰:“彼善將,所以不戰,蓋知未可乎!”希倩 怒曰:“臣盡心以事君,不見信,愿乞要領歸淮西。”泚許諾,以馬十匹、繒錦百, 曰:“以此東歸。”希倩慚,復入曰:“臣愚褊,罪當死,愿死軍前。”泚又許之。 光晟見泚曰:“臣不敢反。”因再拜,泚慰勉之。
官軍壞龍首、香積二堨,以決其流,城中水絕,泚役數百人治之。東出灞水, 與王師戰,大奔還,闔都門,士皆甲以待,久乃罷。李子平請修攻具襲懷光,取苑 中六街大木為沖車,程役苦甚,人不堪。又禁居人夜行,三人以上不得聚飲食,上 下惴恐。賊所用唯盧龍、神策、團練兵,而漢原軍驕不可制,但完守所獲,不出戰, 故泚數北,憂甚,欲出走。術家爭曰:“陛下當不出宮,雖西軍入,且自有變。” 泚據以自安。
會李懷光貳于帝不欲泚平,按軍觀望。帝欲幸咸陽,趣諸將捕賊,懷光出丑言, 乃詔戴休顏守奉天,尚可孤守灞上,駱元光守渭橋。進狩梁州,次渭陽,太息曰: “朕是行,將有永嘉事乎?”渾瑊曰:“臨大難無畏者,圣人勇也。陛下何言之過?” 懷光遂與泚連和。京師知帝益西,二叛膠固,謂亂且成,出受賊官者十八。始,泚 多出金,兄事懷光,約平關中,割地為鄰國,故懷光決反,因并陽惠元、李建徽軍。 泚知懷光反明白,即賜詔待以臣禮,督其兵入衛。懷光慚見欺,引其軍保河中。泚 數遣人誘涇原馮河清,河清不從,又結其將田希鑒,遂害河清以應賊,泚即以代河 清,使結吐蕃。
李晟等兵浸強,士益附,而渾瑊又擊破賊將韓旻、宋歸朝于武亭川,斬計萬級, 歸朝奔懷光。晟率渾瑊、駱元光、尚可孤悉師攻賊,晟薄光泰門,敗賊將張廷芝、 李希倩,賊棄門哭保白華。晟引軍還,居三日復戰,大敗之,乃分道入。泚將段誠 伏莽中,為王伉所禽。姚令言、張廷芝與晟遇,十斗皆北,遂至白華。
始,張光晟以精兵壁九曲,距東渭橋十里,密約降于晟。晟之入,光晟勸泚等 出奔,故泚挾令言、廷芝、休、子平、硃遂引殘軍桅,光晟衛出之,因詣晟降。
泚失道,問野人,答曰:“硃太尉邪?”休曰:“漢皇帝。”曰:“天網恢恢, 走將安所?”泚怒,欲殺之,乃亡去。泚至涇州長武城,田希鑒拒之,泚曰:“子 之節吾所授,奈何拒我?”火其門,希鑒擲節焰中曰:“歸汝節!”泚舉軍哭,城 中人見其子弟,亦哭。宋膺曰:“某妻哭,斬矣!”眾止哭。泚更舍逆旅,遣梁廷 芬入見希鑒曰:“公殺一節度,唐天子必不容,何不納硃公成大事?”希鑒陰可。 廷芬出報,泚悅。廷芬請宰相不得,乃不復入。泚猶馀范陽卒三千,北走驛馬關, 寧州刺史夏侯英開門陣而待,泚不敢入,因保彭原西城。廷芬與泚腹心硃惟孝夜射 泚,墜窖中,韓旻、薛綸、高幽巖、武震、硃進卿、董希芝共斬泚,使宋膺傳首以 獻。泚死年四十三。令言走涇州,休、子平走鳳翔,皆斬首。泚婿金吾將軍馬悅走 黨項,得入幽州。硃重曜者,事泚最親近,泚呼為兄。會窮冬大雨,泚欲禳變,鴆 殺重曜,以王禮葬。賊平,出其尸膊之。李希倩等諸將皆以次夷滅。
初,源休為京兆尹,使回紇,將還,盧杞畏其辯,能結主恩,次太原,奏為光 祿卿。休怨望,故導泚僭號,為調兵食,署拜百官,事一咨之。時訂其逆甚于泚, 脅辱大臣,多殺宗室子孫幾于盡,每王師不利,喜見眉宇。與姚令言勸泚圍奉天, 晝夜為賊謀,二人爭自比蕭何。休顧令言曰:“成秦之業,無輩我者。我視蕭何, 子當曹參可矣。”即收圖籍,貯府庫,效何者,人皆笑謂為“火迫酂侯”。本相州 人。
令言者,河中人。始應募,隸涇原節度使馬璘府。孟暤之為留后,表其謹肅任 將帥,遂為節度使。既挾泚亂,頗盡力。
彭偃,銳于進,自謂為宰相所抑,郁郁不慊。泚亂,匿田家;既得用,辭令一 出其手,故辭尤誖慢。
李晟愛張光晟才,表丐原死,置軍中。駱元光怒曰:“吾不能與反虜同坐。” 拂衣去,晟乃殺之。李懷光以宋歸朝獻諸朝,斬之。唯李日月母得貸。泚未敗,號 其第為潛龍宮,徙珍寶實之,人謂“潛龍勿用”,亡兆也。
晟惡田希鑒之逆,欲因事誅之。會吐蕃寇涇州,晟方帥涇原,故希鑒請救,晟 遣史萬歲以騎兵三千往,請晟行邊。希鑒來謁,其妻李,父事晟,晟屢入宴,將還 師,好謂希鑒曰:“吾久留此,諸將皆故人,吾欲置酒以別,可過營飲也。”希鑒 等詣營,酒未行,晟曰:“諸君相過,宜自通姓名爵里。”諸將以次言,無罪者坐 自如,有罪者晟質責,一卒引出,斬而瘞之。希鑒坐晟下,未知當死,晟顧曰: “田郎不得無罪。”左右執以下,晟曰:“天子蒙塵,乃殺節度使,受賊節,今日 何面目見我乎?”希鑒不能對。晟曰:“田郎老矣,坐于床置對。”乃縊幕中,以 李觀代為節度使。
逆臣下
黃巢,曹州冤句人。世鬻鹽,富于貲。善擊劍騎射,稍通書記,辯給,喜養亡 命。
咸通末,仍歲饑,盜興河南。乾符二年,濮名賊王仙芝亂長垣,有眾三千,殘 曹、濮二州,俘萬人,勢遂張。仙芝妄號大將軍,檄諸道,言吏貪沓,賦重,賞罰 不平。宰相恥之,僖宗不知也。其票帥尚君長、柴存、畢師鐸、曹師雄、柳彥璋、 劉漢宏、李重霸等十馀輩,所在肆掠。而巢喜亂,即與群從八人,募眾得數千人以 應仙芝,轉寇河南十五州,眾遂數萬。
帝使平廬節度使宋威與其副曹全晸數擊賊,敗之,拜諸道行營招討使,給衛兵 三千、騎五百,詔河南諸鎮皆受節度,以左散騎常侍曾元裕副焉。仙芝略沂州,威 敗賊城下,仙芝亡去。威因奏大渠死,擅縱麾下兵還青州,君臣皆入賀。居三日, 州縣奏賊故在。時兵始休,有詔復遣,士皆忿,思亂。賊間之,趣郟城,不十日破 八縣。帝憂迫近東都,督諸道兵檢遏,于是鳳翔、邠寧、涇原兵守陜、潼關,元裕 守東都,義成、昭義以兵衛宮。
仙芝去攻汝州,殺其將,刺史走,東都大震,百官脫身出奔。賊破陽武,圍鄭 州,不克,蟻聚鄧、汝間。關以東州縣,大抵皆畏賊,嬰城守,故賊放兵四略,殘 郢、復二州,所過焚剽,生人幾盡。官軍急追,則遺貲布路,士爭取之,率逗橈不 前。賊轉入申、光,殘隋州,執刺史,據安州自如,分奇兵圍舒,擊廬、壽、光等 州。
時威老且暗,不任軍,陰與元裕謀曰:“昔龐勛滅,康承訓即得罪。吾屬雖成 功,其免禍乎?不如留賊,不幸為天子,我不失作功臣。”故躡賊一舍,完軍顧望。 帝亦知之,更以陳許節度使崔安潛為行營都統,以前鴻臚卿李琢代威,右威衛上將 軍張自勉代元裕。
賊出入蘄、黃,蘄州刺史裴渥為賊求官,約罷兵。仙芝與巢等詣渥飲。未幾, 詔拜仙芝左神策軍押衙,遣中人慰撫。仙芝喜,巢恨賞不及己,詢曰:“君降,獨 得官,五千眾且奈何?丐我兵,無留。”因擊仙芝,傷首。仙芝憚眾怒,即不受命, 劫州兵,渥、中人亡去。賊分其眾:尚君長入陳、蔡;巢北掠齊、魯,眾萬人,入 鄆州,殺節度使薛崇,進陷軍州,遂至數萬,繇潁、蔡保嵖岈山。
是時柳彥璋又取江州,執刺史陶祥。巢引兵復與仙芝合,圍宋州。會自勉救兵 至,斬賊二千級,仙芝解而南,度漢,攻荊南。于是節度使楊知溫嬰城守,賊縱火 焚樓堞,知溫不出,有詔以高駢代之。駢以蜀兵萬五千赍Я糧,期三十日至,而城 已陷,知溫走,賊不能守。于是詔左武衛將軍劉秉仁為江州刺史,勒兵乘單舟入賊 柵,賊大駭,相率迎降,遂斬彥璋。
巢攻和州,未克。仙芝自圍洪州,取之,使徐唐莒守。進破朗、岳,遂圍潭州, 觀察使崔瑾拒卻之。乃向浙西,擾宣、潤,不能得所欲,身留江西,趣別部還入河 南。
帝詔崔安潛歸忠武,復起宋威、曾元裕,以招討使還之,而楊復光監軍。復光 遣其屬吳彥宏以詔諭賊,仙芝乃遣蔡溫球、楚彥威、尚君長來降,欲詣闕請罪,